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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老师:学生们其实本身都有热情,但是我们要让他们有好的机会和方式来表达热情

2018.12.6

上一篇推送《小锤敲过一千年》讲述了一位美国西德威尔友谊中学的高中生丽双通过一个跨学科主题式学习项目“乡土中国实践调查”(China Fieldwork Semester),来到喜洲跟随银匠洪师傅学习打银子的经历与心得体会。乡土中国实践调查这一项目在喜洲落地已十年,每年春季这群美国学生都会如期而至,以喜林苑为根据地,开始进行他们的在地学习。今天的推送整理自喜林苑对这一项目负责人华老师的采访内容,带大家认识华老师所理解的体验式学习。

 

他年轻时曾经是音乐人,组过乐队,发过专辑,

来中国演出。现在,现在依旧文艺十足。

他扎根中国乡村,田野调研30年,

足迹遍布四川盆地与云贵高原。

他说喜洲是一位老者,他的魅力不仅在于繁华的历史与文化,也在于历史留下的伤疤与记忆。

他用一个小小的调研作业,为学生打开了经济学,社会学,人类学,历史,以及建筑学的窗口。

他在我们的夯土工地,好奇心爆棚得像个孩子。

他为建造而痴迷,

正在华盛顿带领学生复原一座茨中的民居。

他便是Dr. John Flower,人称华老师,中国近现代历史博士。自90年代初开始,每年来到中国四川和云南的乡村进行田野调查,完成时代、村落与个人的历史记录,与剑桥人类学博士妻子Pam (Dr. Pamela Leonard)发表多篇学术文章。

大学教授当了几十年有点无聊,加入美国一所风云高中,多数政客精英孩子的母校,掌管中文部,开创了乡土中国实践调查(China Fieldwork Semester),把一群美国高中生“拐”来中国云南的乡村实践一个学期约4个月。该项目已持续十年,每年学生都会留下几本关于喜洲这个乡村的书本记录,也有不少学生之后选择继续来中国学习、回到喜洲来看看。

作为西德威尔友谊中学(Sidwell Friends School)乡土中国实践调查的长期在地合作方,喜林苑有幸和华老师深入地聊聊他对于教育的看法。

 

无论是研究中国,还是离开高校当高中老师,

都是想做点有意思的事

喜林苑:研究中国近30年,您为什么对中国有如此大的兴趣?

华老师:1978年,我在本科念哲学,当时的老师很喜欢儒家思想,同时他也在进行实验课程,把我们这群学生叫到一起,每天背诵《大学》《论语》等儒家经典。那时我不会中文,只能硬背下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些语句的发音。当时我遇到中国人,我会说的就是“你好” “谢谢” 然后就是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了。还挺好笑的。

毕业后的几年我一边当石匠,一边学习中文。后来我结识了我的博士导师John Israel*,他出版过写有关西南联大的书,1970年代他就来中国做研究了。1991年,我也开始来到四川雅安的一个小镇,跟年过90岁的老人聊天,记录下他们的历史,之后每一年我都会回到那个小镇,做学术研究。

注:John Israel,中文名为易社强,1999年首次出版书籍《Lianda: A Chinese University in War and Revolution》,2012年, 该书被翻译成中文《战争与革命中的西南联大》发布。John Israel长居昆明,也是喜林苑的老朋友啦。

喜林苑:为什么您不继续在大学当教授,而选择去高中当老师?

华老师:当时其实我有几个职位可以选择,北卡罗来纳大学夏洛特分校(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at Charlotte)和威斯敏斯特大学(University of Westminster)都让我去教博士生,同时西德威尔友谊中学也给我提供了职位,这个学校对中国的研究非常重视,有充足的研究经费。

继续做研究还是换一个方式是我当时在纠结的问题,我想做点创新的、实验的、体验式的、有意思的事情;而且当时孩子5岁要上学了,尽管伦敦的职位很好,但那里毕竟不是家。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来西德威尔。我之前老做研究,做了几十年,研究和教书这两件事分得特别开。现在,我的工作把这两件事很好地融合在一起,教书的同时我自己也能学习到新的东西。

 

 

 

 

历史在这座小镇身上留下了太多印记,以当地人为师,追踪这些蛛丝马迹最终会让我们离历史更近

喜林苑:为什么想把美国高中生带到云南的乡村,尤其是喜洲这个小镇?在这与在华盛顿上课有何区别?

华老师:拿历史来打比方,如果说历史是需要你主动去挖掘的,那么喜洲则是极为丰富的矿藏。这其中有历史的必然与偶然。

解放后军队在此驻扎,不少白族民居得以完整地保留下来,喜林苑的杨品相宅就是一个例子。茶马古道让这个小镇变得富有,一度满街都是大院,土改时期八到十个家庭被分到一个大院里,所有权分散,所以很多老房子没被拆掉。

历史在它身上留下了太多印记,追踪这些蛛丝马迹最终会让我们离历史更近。

只要你能说中文,你就能从这里的每个人身上学习到很多,而且多得学不完。在这里,更多的是对话式的学习。每个人都是老师,整个镇都是教室。(这时乡土中国实践调查项目喜洲的协助老师杨文斗路过,华老师马上跟他打招呼,说“你看,他就是我的老师!”)

比如,走在路上,我们遇见了一个土改时期的标语,刻在房檐,写着“勤劳致富…”,其中有一个字辨认不清,我和学生们试图认了很久,忽然主人从房内出来,邀请我们进到里面,向我们介绍了他家庭的故事,正好回答了学生们之前关于某一个本地故人的问题,还丰富了他们对这段时期的了解与认识。

在这里上课和在华盛顿很不一样,这里好太多了,我可以和学生们一起学习,我可以真的了解他们,他们的性格、他们的兴趣等等。除了是老师,很多时候我和Pam还有点像家长,你别看我们现在这里聊天,我还听着楼上这群孩子的动静呢。

 

设置学科是工业化教育的产物,

学习的过程不应该有学科的界限和标签

 

喜林苑:你们在喜洲的项目是怎么开始的?

华老师:最开始我们做了一期暑期项目,那个相对来说比较容易操作,但第一年之后我们就反思,其实这个项目可以做得更深刻、更跨学科,比如从环境科学联系到这个地方的历史、文学、语言等等。而且,喜林苑为我们提供了见到不同的人、与本地联系起来的机会,这为我们的课程设计带来极大便利与思路。

再看我们现在的课程,它按主题来分,包含地域、居住环境、信仰、工作、多样性和现代化。

什么是地点?如何来定义它?在这个地点人们如何生存和生活?是什么共同的信仰把当地人凝聚在一起?…… 我们希望同学们自己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在每个主题里,我们都会准备一些阅读材料,涵盖历史、文学、生态等学科。比如,在居住环境这一主题,我们的学生要读巴金的《家》,同时他们也要出门走到镇上,去研究一座房子,比如房屋结构如何反映出这家人的人口构成、经济水平、受教育程度、审美倾向等。书本与现实生活互相映照。在自然界,同样有居住环境一说,不同的生物它们如何建构自己的“家”。单单研究居住环境这一主题,我们就能把很多知识串起来。

一位学习打银器的学生就提到,银器雕刻常见的图案在寺庙里也能找到,因为这些图案具有某种象征意义。比如莲花,它既是重要的佛教符号,也是常见的银器装饰。它从污泥中升起,变得美好、值得赞颂,同时它的根还扎在原来的地方。我们也在这次研究的老房屋的山形墙屋檐上发现了莲花的木雕。

现在学校里的分科其实是人为的结果,称之为工业化教育(Industrial education), 这种划分能够高效地将学生从一个课堂移动到另一个课堂,一个学科移动到另一个学科,但我们都知道,生活不是这样的。

 

喜林苑:学生们对这种教学方式感冒吗?

华老师:他们一开始可能不感兴趣,但结束时总会。你需要去创造知识,而不是一直消耗知识。比如你在谷歌里搜这些房子,你找不到故事。学生们在这里,他们亲自去发现这个房子的故事,把它记录下来,他们会有成就感。学生们其实本身都有热情,但是我们要让他们有好的机会和方式来表达热情。

我特别喜欢学生问我,“老师,所以我们现在在上哪节课?历史、建筑还是什么?” 历史、建筑、环境等等,这些都是固有的课程体系设定的标签,但是学习的过程不应该有界限和标签。学生提出这些问题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在思考了。

 

 

喜林苑:您对于老师带学生去到一个地方,给他们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这里的动植物种类,甚至在本地人家里住上几晚,这样的教育项目有什么看法?

华老师:这种教育形式其实和在课堂上老师传授知识没有太大分别,学生还是在被动接受信息,不是主动地去获取和创造知识。

比起把学生带出学校,把学校的思维方式从学生大脑里抽出来其实更难。这样的教育方式把自然也变成了另一个工业化教育的课堂 。项目式学习、在地教育这些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个探索的过程不是一条平滑的直线,你需要去拥抱在实践中学习的复杂与混乱

 

究竟什么样的教育方式有怎样的效果,

这是家长和老师共同的课题,

而我相信真正的体验式教育会是一剂良药

喜林苑:基于这些复杂与不确定性,您如何说服家长让孩子来参加这个项目?

华老师:我告诉家长我们的方式以及我们的目的是什么。通过亲身接触,认识当地的房屋与家庭,学生能够从中窥视中国历史的发展与变迁。这些道理你说出来家长都会明白,我也会给家长看之前学生做出来的报告。

我感觉中国现在充满了可能性,中国的家长也是时候想想怎么样的教育方式是更合适的。我相信没有谁不爱自己的孩子,没有哪个家长愿意孩子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来挤过高考这个独木桥。

大理这儿已经有好几个地方在尝试不同的教育方式了。我相信体验式教育将会是一记解药,将孩子们从电子产品里拉出来,接触真实的生活。

在我们平时的课程里,学生们说的最多的就是:‘等等’,对于他们来说,周遭的世界运转得太快了。但在这里,他们可以花两个星期来了解一座房子,深入地挖掘,做出了令人惊喜的成果。当我们将成果带回美国的学校展示时,大家都进入了沉思。这是所有人一直都想做的事情,让学生们具有思辨力,做出不一样的东西来,而这也应该是教育应该走的方向,我们要让教育的脚步慢下来,让孩子们有好的机会和方式来表达他们的热情。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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